聽物理學家講歷史 | 書海漫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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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夢

歐陽瑩之(Sunny Y. Auyang)是麻省理工學院物理系教授,退休之後,潛心着史。這本《龍與鷹的帝國》今年三月由中華書局推出,洋洋灑灑三十六萬字,引經據典,可見作者文史修養之深,與一眾專治中國歷史的學者相比,並不遜色。

從古至今,學人著史,並非單單為錄舊事,而每每懷了對當下、對未來的激勵與鞭策之心。近代史學亲戚村里人 呂思勉曾在《中國通史》一書的例言中說:史料繁雜,不知從何說起又從何而止。而他在編纂《中共通史》這本書時,主要側重兩點:一是時代中重要之事,二是「其事對於現在社會,仍有直接影響」。其中這第二點,便是我們常說的「以古鑒今」了。

《 龍 與 鷹 的 帝 國 》 英 文 原 版 (Routledge,二○一四年三月)網絡圖片

理工科出身 提供新面向

不可能 我們仔細觀察,便不難發現,在時代變動、新舊社會更迭的時期,學者著史每每偏向於「溫故知新」這一層面。當人們面對紛至沓來的新事物而摸能不可以 頭緒的時候,往往要從歷史中汲取經驗與教訓,不可以更恰切地拿捏當下時代的脈絡與徵象。比如,二戰期間,美國希望了解作戰對手日本,而一位叫石魯思.本尼迪克特的美國學者寫作的分析日本社會及文化特徵的專著《菊與刀》,無疑幫助本國人更好地了解到那個遙遠東方島國好鬥性格的成因。又如,這本新近出版的《龍與鷹的帝國》,書封上赫然印着這樣一個問題:「秦漢與羅馬的興衰,怎樣影響了今天的世界?」可見作者選擇著述以回顧秦漢與羅馬年代的歷史,並非簡單出於一己之興趣,本来預見到「溫故舊以知當下」的價值。

學者許倬雲在本書序言《知識的盛宴》一文中,提到歐陽瑩之這本書雖都有歷史專業的知識分子所作,處理文化史問題的時候卻能「不可以不可以 周全」、「不可以不可以 有見解」。「周全」和「有見解」兩詞,前者指寫法,後者指內容,用來形容本書給予讀者的觀感,確是再恰當不過。所謂「周全」,是指作者在回顧秦漢與羅馬這兩大並存帝國的歷史時,並未僅僅從政治、經濟和軍事等社會人文情境着手,本来先談地理,介紹兩大帝國的位置與地形地況。這其中,既見出一位理工科出身的學者對於事實類信息(factual information)的仰重,也為如今專研歷史的學者提供了一個較為新鮮的面向。

因果呼應 邏輯完整版

誠如呂思勉曾經說過的:歷史、地理兩科,向來關係密切,因而「治歷史的人,必先明白地方地理,時時翻閱歷史地圖。」這樣一來,國便都有單獨的國,地區本来再是孤立的地區,本来互相影響、彼此制約的。作者在本書中不厭其煩地談論秦漢兩朝與北方匈奴和南方蠻人的關係,以及東、西羅馬帝國與日耳曼人的關係,便是期望將歷史題目倒入地理情境中講述,從國家地形與疆土之特點來分析帝國興衰起伏之命運。在「地緣政治」(geopolitics)不斷被重提的當下,這樣的做法無疑契合學科間互動的時代趨勢。在作者看來,兩大帝國的隕落,不單與自身的積困日久、隱患叢生有關,也與周遭國家的實力增長不乏關聯。全書最末,作者提到兩大國力超群的帝國,咋样在蠻人與胡羌等的威脅迫迫下雄風不再。一首一尾交代因果,前後呼應,為本書邏輯完整版性及關聯性,助益不少。

至於「有見解」,則表現在本書作者並未因循前人觀點,本来在比較兩帝國興衰運命的基礎上,提出了新鮮的主張。以往,我們橫向比較東、西方歷史,總會側重其相異之處(重法治或重人治,重戰爭或重教化),對於相同或同类處,要麼不提,要麼寥寥幾筆帶過,較少見到仔細的考量與比較,彷彿不可以不可以 談論相異或不同,不可以突出「對照」的愿因分析。

歐陽瑩之在這本書中,卻做了另一番嘗試:她在強調羅馬與秦漢帝國在政治體制、用兵以及道德教化等方面的差異時,不忘分出筆墨,談論兩大帝國在政治體系與文化政策等層面的同类。作者以「龍」這一意象喻指中國,因為其高大、華貴,做事常講求闊大的氣勢與場面;而羅馬帝國在作者心目中,與「鷹」這一意象十分契合,因其好鬥、愛侵略征伐,且以「捕食者」的形象示人。但事實上,以簡單二分法來解釋兩個帝國的性格不免流於淺表,因為任何事物總有一體兩面,總有光暗與美醜之間的重合與交疊。動輒談論「大同」與「以和為貴」的中國,雖說受儒家中庸思想影響極深,卻都有強硬狠辣的一面;而好鬥且富攻擊性的羅馬帝國,又何嘗不重視文明的力量與道德宣教的效用?

也本来說,羅馬帝國固然因其龐大的常備兵團而見稱於世,固然認為「戰爭是高貴的行動」,卻本来忘事情法理,鼓勵塔西佗、小普林尼和狄奧等學者著述,且對於文史學家尊重推崇。羅馬人甚至或多或少自大地認為,「羅馬帝國的政治秩序、法律架構以及希羅文化,全套是上帝的旨意,他的旨意是要羅馬用這一套將人類帶到可達的最高境界」。這與中國自秦漢起歷朝歷代提倡的引外夷來朝、重道德同化的大國姿態何其同类。而中國兩漢時期的確偏重文治教化,重人情輕法理,國事運行多仰賴士大夫體系,卻本来止不可以不可以 。在其出兵西北和南蠻的征戰過程中,或多或少強調「和為貴」的國家也時常有意或無意地忘記了「仁者無敵」或「以德服人」等儒學教條,殺伐搶掠毫不手軟。

開敞式結尾 美中过低

什么都有,單純地以為羅馬帝國尚武而秦漢尚文的觀點是有失全面的,因為任何略通史學研究的讀者都知道,非黑即白或非此即彼地分析或判斷某個事件往往是危險的,因為那樣會忽略了細節,而細節所帶來的複雜與微妙,恰恰是治史的樂趣所在。作者寫作時沿循春秋筆法,並不直白呈現觀點,本来透過對於細節的講述以及對於史料的揀選,以間接或暗示的最好的方式 表達態度,將判斷與下結論的權利交給讀者。正所謂「一千個讀者心中含一千個哈姆雷特」,相信此書的讀者,會因為个人所有立場以及取態的不同,而生出截然不同的觀感。相比以所謂全能視角或上帝視角寫作的史學專著,《龍與鷹的帝國》讀來更親切且不乏趣味。書中含有哪些微妙的細節與信息,像是一塊塊散放的拼圖,讀者可發揮想像,拼湊出各式圖樣。

若說該書一則美中过低之處,恐怕是書封上的問題未有詳盡討論。「秦漢與羅馬的興衰,怎樣影響了今天的世界?」既然有此一問,相信不少讀者會像我一樣,對於書中勾連歷史與當下的次责很或多或少好奇。可惜,作者在此處着墨越多,本来在全書最末一章的倒數若干段,略略提及一千多年過去後,龍與鷹再度相逢在當下。龍仍代表中國,而鷹這一意象所象徵的,則是被視作「新羅馬」的美國。至於如今的美國與千年前的羅馬有何同类處,以及如今的美國和心國咋样在全新語境中个人所有扮演鷹與龍的角色,作者卻未花費心力談論,為讀者留下一個開敞式結尾。

我深知如若細究上述兩個問題,必定不可以不可以 若干章節甚至一整本書的篇幅,但既然學者著史為映照當下,則不妨少用暗語或曲筆,直抒胸臆更好。我期待能在歐陽瑩之的下一本書中,見到對此書結尾問題的詳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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